第485章 石柱迎驾(第1页)
天启四年,正月初九。石柱。清晨的薄雾笼罩着山城,料峭春寒中,石柱宣慰司城外官道旁的接官亭前,肃立着一群人。为首者是一位女将。她身量颇高,在南方女子中堪称少见,骨架宽大,站得笔直如松。她未着华丽裙钗,穿一身浆洗得有些发白的靛蓝箭袖武服,外罩半旧锁子甲,腰悬长剑。头发在脑后结成一个紧实的髻,以一根简单的乌木簪固定。脸上皮肤是久经风霜的麦色,眼角与唇边有着清晰的纹路,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官道尽头雾霭深处。她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仿佛山岩,沉默而坚韧。只是那紧抿的唇角,和眉宇间无论如何也化不开的一缕沉痛与忧虑,泄露了她内心绝非表面这般平静。她便是石柱宣慰使、大明二品诰命夫人、总兵官秦良玉,时年五十。她身后,站着长子马祥麟,二十五六许岁,面容肖穆,沉稳英武。侄子秦翼明、秦拱明分列左右,二人年纪稍轻,脸上犹带悲愤。儿媳张凤仪(马祥麟妻)站在婆母侧后方,亦是戎装,神情凝重。秦家能主事的人,几乎都到了。自腊月末接到军报,言其弟秦民屏随王抚台大军自大方撤退,于水西内庄地界遭叛军重兵伏击,被围苦战,音讯隔绝,秦良玉的心便一直悬在刀尖上。内庄,那是水西安邦彦的老巢,凶险万分。她当即便要点兵驰援,却被部将和子侄苦苦劝住,一则路途遥远鞭长莫及,二则石柱乃根本重地,强敌环伺,主将不可轻动。煎熬数日,更坏的消息传来。有溃兵逃至附近州县,言之凿凿,说亲眼见到秦将军所部殿后军被贼兵重重围困,厮杀惨烈,恐已凶多吉少。这消息如晴天霹雳,击得秦良玉眼前发黑。邦屏兄长早已战死辽东,民屏是她仅存的一母同胞,是她在这世上最亲近的血脉至亲。若民屏也……秦家这一代男丁,便只剩几个侄儿了。巨大的悲痛如山压下,那几日,宣慰司内气氛凝滞,人人面带戚容。秦良玉强撑着处理军务,布置防务,但每个深夜回到后堂,对着孤灯,只觉得心口憋闷得难以呼吸。接下来的日子,再无任何确切消息从水西传来。只有各种混乱的传言,有的说王抚台大军已然溃散,有的说叛军正在乘胜追击。希望一日日渺茫,秦良玉已渐渐做了最坏的打算,只是心底那点微弱的火苗不肯熄灭。直到昨日傍晚,两骑伤痕累累的人马跌跌撞撞冲入石柱城,竟是秦民屏的两个儿子,她的侄子——秦佐明与秦祚明!两人身上带伤,甲胄残破,满面尘灰,但眼神却亮得异常。秦良玉闻报,几乎是从椅上弹起,怀着混合着恐惧与最后希望的心情迎出去。她一把抓住两个侄孙的手臂,力气大得让两个年轻汉子都咧了咧嘴,她上下打量他们,嘴唇颤抖,想问又不敢问,眼泪已在眼眶中积聚,眼看就要滚落。“姑母!姑母莫急!”秦佐明抢先开口,脸上竟无悲色,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兴奋,“爹没死!我爹他活着!被救了!”秦祚明也用力点头:“是!姑祖母,千真万确!我爹被一支天降神兵救了!那支兵马厉害得紧,几下就把围困我们的贼兵杀得片甲不留!”秦良玉浑身剧震,抓住两人的手又是一紧,指甲几乎掐进他们的皮肉。“当真?民屏……当真还活着?在何处?被何人所救?说清楚!”两兄弟你一言我一语,将内庄绝地、父亲力战、天降铁骑、摧枯拉朽般的反击、斩杀安邦彦、击溃数万叛军的经过,颠三倒四却激动万分地讲述了一遍。他们着重描述了那支神秘军队恐怖的战斗力,那些喷火吐雷、刀枪不入的“铁车”,那些高大神骏的战马和悍勇绝伦的骑士,尤其是那位被尤世功、赵率教等大将尊称为“大当家”,一棒砸碎安邦彦的玄甲首领。秦良玉听得心神激荡,如听天书。铁车?喷火?砸碎安邦彦?尤世功?赵率教?这些名字和信息混杂在一起,让她脑海中一片混乱,却又隐隐抓住了一丝脉络。数月前,她确实收到过一封来自蓟辽督师孙承宗的亲笔信。信中,孙阁老一改往日凝重笔调,以罕见的振奋语气,向她描述了近来蓟辽防线的变化。言及边军士气高昂,粮秣充足,武备一新,整条防线固若金汤,建奴难以逾越。而这一切,皆因“鬼王”钟擎殿下之赐。孙承宗在信中毫不掩饰对这位“鬼王”的推崇和感激,称其虽行事非常,但于国于民,实有再造之恩。秦良玉当时阅信,心中满是惊疑。朝廷塘报邸抄中,对那位崛起于漠南的“白面鬼王”可不是这般描述。塘报中说他暴虐嗜杀,所过之处尸山血海,尤其:()明末,钢铁的洪流滚滚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