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送行(第1页)
黔川交界的官道上,几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驿亭旁。已是初春,山风料峭,吹得旌旗猎猎作响。王三善披着一件半旧的斗篷,与一身绯袍的朱燮元相对而立。两人刚刚办完最后的粮秣文书交接,随从都远远退开了。“朱公,”王三善忽然开口,声音随着山风飘了出去,也飘进了朱燮元的耳里,“此番一别,再见面时,不知是敌是友了。”朱燮元眉头微蹙:“王巡抚此言何意?你我同朝为官,共剿叛逆,何来敌友之说?”王三善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他伸手拂去落在肩头的一片枯叶,慢条斯理地道:“明人不说暗话。朱公是聪明人,难道看不出这天下大势,早已不是北京城里那位木匠皇帝能掌控的了?”朱燮元面色一沉:“王大人慎言!此乃大逆不道!”“大逆不道?”王三善嗤笑一声,索性把话挑明了,“朱公,你我在西南这些年,流的血够多了。奢安之乱为何而起?朝廷欠饷,官吏贪暴,土司积怨——这些你比我清楚。如今有个能真正安定西南、让百姓吃上饭的人出现了,你是要顺应大势,搭上这趟末班车,还是继续抱着那套‘忠君爱国’的空架子,做些亡羊补牢的表面功夫?”他踏前一步,逼视着朱燮元:“或者,你想学朝中那些东林君子,整日空谈误国,等到流寇破了北京城,再哭哭啼啼地投井上吊?”朱燮元被他这番话刺得脸色发白,嘴唇翕动了几下,才艰难道:“可……可那位‘鬼王’殿下,行事未免太过酷烈。残杀宗室、谋害勋贵也就罢了,可他麾下兵马所过之处,动辄迁民移户,说是安置,谁知不是变相的屠戮百姓?此等行径,与流寇何异?”“住口!”王三善突然厉喝一声,声音之大,惊得远处随从都侧目看来。他脸上那点假笑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森寒的怒意。“朱燮元,”他直呼其名,一字一顿,“你哪只眼睛看见殿下屠戮百姓了?”朱燮元被他突如其来的暴怒震住,一时语塞。“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王三善逼上前,几乎与他鼻尖相对,“你我从政多年,官场上那些弯弯绕绕,谁不清楚?被殿下处置的那几个藩王、勋贵,都是什么货色,你心里没数?福王侵占民田两万顷,代王虐杀工匠取乐——这些事,你当真不知道?”他冷笑一声,继续道:“至于你说迁民屠戮……朱大人,请你睁开眼好好看看!那些从贵州深山迁出来的苗民、彝民,现在吃的是什么?穿的是什么?到了川南安置地,人人有屋住,有田种,孩子能上学堂识字,这些,你派去的探子没回报给你吗?”朱燮元张口欲辩,王三善却根本不给他机会。“反倒是你我,”他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刺骨的讥讽,“为官这些年,剿匪、平叛、催科、征粮,直接间接死在你我手上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吧?那些饿死在路旁的流民,那些被逼造反的农户,他们的血,是不是也该算在你我头上?”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朱燮元心头。他踉跄后退半步,脸上血色尽褪。王三善冷冷看着他,最后扔下一句:“言尽于此。朱公好自为之。”说罢,他晒然一甩衣袖,不再看朱燮元一眼,转身大步离去,斗篷里的绯红官袍下摆在秋风中翻卷如血。朱燮元呆立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良久,终于颓然坐倒在驿亭的石凳上。山风卷起枯草,掠过他花白的鬓角。三日后,贵阳城外十里长亭。钟擎的车驾即将启程北返。秦良玉率张凤仪和其他秦家小辈,王三善带着麾下文官武将,皆在此相送。场面肃穆而隆重。“大姐留步吧。”钟擎握着秦良玉的手,“石柱之事,多多费心。遇有难处,随时传信。”秦良玉重重点头:“钟帅放心。石柱在,川东便在。”正说话间,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骑快马绝尘而来,马上之人绯袍玉带,正是朱燮元。马蹄至亭前骤止。朱燮元翻身下马,竟是不顾官仪,踉跄奔至钟擎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殿下!”他额头触地,声音哽咽,“下官糊涂!前日妄言谤议,罪该万死!这些日子,下官亲眼所见,黔省迁出之民在川南安居乐业,孩童诵读之声遍野……下官、下官闭目塞听,固执己见,险些误了天下苍生!”他抬起头,老泪纵横:“求殿下恕罪!燮元愿效犬马之劳,为这方水土,为这天下百姓,尽残生之力!”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长亭内外,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这位在西南经营多年,素以沉稳刚直着称的封疆大吏,此刻跪地请罪,泣不成声。钟擎静静看着他,片刻上前两步亲手将他搀扶起来。“朱公请起。”他声音平和,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力量,“你的苦衷,我明白。身处其位,诸多掣肘,能在这乱世中守住西南一隅不堕,已是大不易。”钟擎握着他的手,看着朱燮元泪痕未干的脸,缓缓道:“史笔如铁,将来后人评价你朱燮元,当记你三件事:其一,沉稳多谋,总督五省而能协调各方,使川黔不致糜烂;其二,善抚军民,虽处乱世而能保境安民,少有屠戮;其三,终识大势,不为虚名所困,敢为天下先。”这番话一出,朱燮元浑身剧震,呆呆望着钟擎,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之人。钟擎拍了拍他的肩:“云南之地,民族杂处,民生凋敝。你此去任云贵总督,当以安抚为上,革除积弊,轻徭薄赋。遇有难决之事,可问计于秦总兵、王巡抚。记住——百姓之心,方是真正的江山。”朱燮元深深吸了一口气,整肃衣冠,郑重长揖到地:“燮元……谨记殿下教诲!必不负所托!”钟擎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上了步战车。(不好意思,这段差点给写成出租车,笑哭)步战车缓缓启行。秦良玉、王三善、朱燮元及众官员将领,皆肃立道旁,躬身相送。车队渐渐远去,消失在官道尽头。朱燮元仍站在原地,望着烟尘消散的方向,久久未动。“朱公,”王三善不知何时走到他身旁,淡淡道,“路还长。”朱燮元缓缓转身,看向这位昔日同僚。两人对视片刻,忽然同时长长吐出一口气。“是啊,”朱燮元望向远山,目光渐渐坚定,“路还长。”黔山苍茫,天地悠悠。新的时代,就在这秋风中悄然掀开了第一页。:()明末,钢铁的洪流滚滚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