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闲言碎语(第1页)
杨平安带着母亲和六个孩子从知青点出来时,杨小拴还等在门口。小家伙一看见杨平安,眼睛刷地亮了,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仰着脑袋喊:“平安叔!俺爷让俺在这儿等着你们呢!让你们上俺家吃饭去!俺奶杀了一只鸡,俺娘还烙了油饼!”他一边说一边比划,两只手张开又合上,像是在形容那只鸡有多大,腮帮子鼓鼓的,满脸都是邀功的神情。杨平安笑着弯腰,大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小拴,替我们谢谢你爷你奶。我们先去老屋看看,一会儿就过去。”杨小拴重重地点了点头,又冲那六个小家伙挤挤眼睛,做了个鬼脸:“那我先回去报信!你们快点来啊!”话音还没落,人已经蹿出去好几步了,跑出去老远还回头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快点啊——”,声音在晨风里脆生生的,像一颗掉在石板上的玻璃珠,弹了两弹才散开。杨平安一行人往山脚下的老屋走。村里人大多回家吃饭了,路上空荡荡的,偶尔遇见几个端着碗蹲在门口扒饭的村民,一抬头看见他们,筷子都忘了放下,赶紧站起来打招呼。“平安娘,回来了?上家坐坐?”孙氏笑着摆手:“不坐了,先去老屋看看,回头再聊。”那几个村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直到人影拐过弯去,才凑到一块儿,啧啧称奇。一个婶子盯着孙氏的背影,眼睛都看直了,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忘了动:“你看人家平安娘,越活越年轻了。那身板,那气色,说三十出头都有人信。咱村那些跟她同龄的,哪个不是满脸褶子、腰都直不起来了?”另一个接话道,声音里带着几分酸溜溜的羡慕:“可不是嘛。人家在城里吃公粮,日子过得好,能不年轻吗?你看她那身衣裳,那料子,我在县城供销社都没见过。怕不是从大城市买回来的?”“听说大河现在是县公安局长了,平安也当了军官,几个闺女也都嫁得好。”一个年纪大些的婶子掰着手指头数,越数越感慨,“这一家子,真是翻了身了。以前杨大河躺在炕上动不了的时候,谁能想到有今天?”话头一转,不知怎么就落到了杨娇娇身上。“你刚才看见没有?娇娇又带着孩子回娘家来了。”最先说话的那个婶子压低声音,朝杨满仓家的方向努了努嘴,“她那肚子又大了,这是第四个了吧?前面三个丫头,这回不知道能不能生个儿子。”另一个婶子撇了撇嘴,把碗往地上一搁,声音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透彻:“生儿子又怎样?就靠李建军那点临时工的工资,娇娇又从来不跟着生产队下地干活,养活现在这五张嘴都难。你看看她那三个丫头,瘦成啥样了?头发黄巴巴的,跟枯草似的,衣裳脏兮兮的,大的穿小了给二的,二的穿小了给三的,补丁摞补丁,都快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跟大河家那几个孩子站一起,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当年要不是她抢了春燕的婚事,何至于此?”有人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世事难料的唏嘘,“杨大河那时候虽然病着,可人家是从战场受伤退下来的,伤好了照样吃公家饭。娇娇那丫头,就是眼皮子太浅。”一个婶子把话题扯开了:“哎,你们说,当初杨娇娇从春燕手里抢李建军,到底图什么?”旁边立马有人接过去,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屑:“图李建军他爹是李家村的支书呗,图李建军是木材厂的临时工,图李建军长得好看,嘴甜会说呗。”“那李建军呢?”另一个婶子歪着头,一脸想不通,“春燕那么漂亮的姑娘不要,硬是背着忘恩负义的骂名娶了杨娇娇这个好吃懒做、掐尖要强的主,他又图啥?”“图啥?”年长的婶子冷笑一声,“图她爹在供销社上班呗。图有个在供销社上班的老丈人,怎么着也比春燕家日子好过。谁想到,人家春燕现在嫁了个比李建军好几十倍的团长。”说到这里,几个人都沉默了,像是在品味这世事的阴差阳错。过了一会儿,一个婶子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了:“幸亏娇娇把李建军那白眼狼给抢走了,要不然春燕哪有机会嫁当官的。你说娇娇现在,费劲吧啦地从春燕手里抢了个当临时工的男人,日子过得吃了上顿没下顿,她心里后悔不后悔?”“后悔也晚了。”另一个接话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当初春燕被退婚的时候,娇娇和她娘王彩凤在村里可是一点都没低调,走哪儿说到哪儿,到处显摆嫁了李建军是娇娇命好。王彩凤那张嘴,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恨不得拿大喇叭在全村广播。”“现在倒好,”年长的婶子摇摇头,“她那命好的宝贝闺女过的是什么日子?人家春燕又过的是什么日子?听说春燕自己也在部队供销社上班,穿得体面,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肚子也争气,连着生了两个儿子。”,!“所以说啊,”一个婶子总结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朴素的因果报应观念,“人不能做亏心事。老天爷都看着呢,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热闹。话里话外,全是唏嘘和感叹,像是在看一出演了好多年的戏,终于看到了结局。---几人走了一会儿,就到了杨满仓家门口。王彩凤正好站在那里,身边是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那肚子圆滚滚地往前挺着,像是揣了个大西瓜,六七个月的模样。女人怀里抱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那女孩蔫头耷脑地趴在她肩头,像一只没精打采的小猫。旁边还跟着两个大点的小姑娘,大的牵着小的,怯生生地缩在大人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像三只受了惊的小猫,眼神里全是躲闪和不安。正是杨满仓和王彩凤的宝贝闺女杨娇娇,带着三个女儿回娘家来了。杨平安走到跟前,仔细看了一眼,才认出这是杨娇娇。她变了许多。模样老了不止十岁。脸上的肉都消下去了,颧骨支棱出来,下巴也尖了。才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看着跟四十出头的农村妇女没什么两样。看着跟村里那些四十出头的妇女差不多。脸上没有脂粉,皮肤粗糙发黄,像是被风沙磨过一遍,又像是被日子一刀一刀刻出了纹路。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大衣裳,像是件男人的衣服,又肥又大,脏兮兮地裹着她那六七个月的大肚子,整个人看着又笨重又邋遢,像一只裹在麻袋里的企鹅。头发乱蓬蓬地扎在脑后,好些碎发掉了出来,被风吹得贴在脸上、额头上,她也懒得抬手拨一下。王彩凤先认出了孙氏,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那笑容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凝固在脸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客套话,又像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半天才挤出一句:“平安娘……回来了?”声音干巴巴的,带着几分心虚,几分尴尬,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孙氏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淡淡地应了一声:“回来了。”语气不冷不热,像一杯放温了的白开水。既没有久别重逢的热络,也没有旧怨未消的冷淡。就像是在路上遇见一个不太熟的邻居,客气地打个招呼,然后各走各路。她带着杨平安和六个孩子,从王彩凤身边走了过去。脚步稳稳的,不紧不慢。腰板挺得直直的,像一棵经了风雨却依然挺拔的白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站在那里的,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那几个小家伙排成一溜跟在后面,一个个好奇地东张西望,眼睛骨碌碌地转,却谁也没出声,安安静静地跟着往前走。王彩凤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她看着孙氏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那头,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垮下来,像是被人抽掉了支撑的骨架。杨娇娇站在母亲身边,低着头,一手扶着肚子,一手拍着怀里的小女儿,始终没有抬头。没有人知道她在看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风从巷口吹过来,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沙沙地响。:()穿越1959,成了家里的顶梁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