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第1页)
绘月忙活了一下午,张罗出来一桌子饭菜,黛玉感念她辛苦,不肯让她服侍,把她也请到桌上一起吃饭。绘月自然不肯,她笑道:“绘月姐姐还是坐罢!否则就我们两个,这团年饭吃着也不热闹。”绘月这才坐下。黛玉又点了几个丫鬟、管事媳妇,管教嬷嬷一起坐下,又想起来:“那日我说看门的婆子们做事又仔细,说话也小心,她们迎来送往的,有时候明明是他人没礼数,她们拦着人却成了得罪人,最是辛苦。今儿个是过年的好日子,她们的酒菜是什么样的?”
丹青忙道:“姑娘放心,下午我就给她们弄好了。按姑娘的吩咐,酒菜碟数都和姑娘这一桌一样。只是陈大娘说,今晚上焰火、炮竹是不会断了,她们得留神看着,如今天干,怕一个不查,火星子落到哪儿,便是不着火,烧个窟窿也不好看,所以不敢吃酒。我就跟她们说,那就分一分,带回去,不当值的时候喝着暖身子也好。”
黛玉听了便对林榛:“待会儿我们也放烟花去。”
他们姐弟二人都身娇体弱,听到爆竹声难免心惊难耐,得大人抱着给他们捂着耳朵才好受些,但烟花又不同,下人们知道小主子们喜欢,早备好了金盆捞月、长明塔、盒子花、金台银碟、彩烟、手把花等各色烟花,就等着家宴后放着玩。连几个平日里最稳重的丫鬟也难掩喜色,雪雁吃着饭还去院里看了两回,看得紫鹃直乐:“吃你的饭罢!难道你还怕院子里那几个婶子贪玩,偷偷放了?”
雪雁笑道:“我听到二门外已经开始放炮仗了,有点着急。”
“他们早上就在放炮了,整个正月就不打算歇了,估计过了元宵才消停些。”紫鹃在荣国府里待得久了,最是清楚不过,“一来是过年热闹,二来,外头的小子年纪也不大,正是淘气贪玩的时候,没事放个炮仗吓唬吓唬人,平时也没得玩的。不过咱们这儿挨着二奶奶的院子,平姑娘怕炮仗声吓到他们大姐儿,会管着不让到二门里放。他们在外头放着,传到我们耳朵里,也没那么吓人了。”
“那就好。”黛玉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她们家买烟火,总共花了十二三两银子,只在这个院子里今晚放一放,纵然炮仗比烟花便宜,但外祖母家二门外那么多仆人,不加节制地从初一放到元宵?那得是多大的开销。更别说荣国府的酒宴从正月初一要一直摆到正月十五了。赵诺上回来时便说,京中繁华,竟是他们从前想也不敢想的,公侯府一日戏酒的开销,就够寻常庄户人家过一辈子了,江南也有不少富商豪户,家财万贯的,只是不如京里的人“会玩”、“敢玩”。连薛姨妈都抱怨,薛蟠自进京来,比在老家时学坏了,开销多了十倍不止。更别说好几代前就搬到京里来,深受这种攀比享乐之风熏陶的贾家子弟了。年年都是这样大手笔地过年,若是哪一年俭省些,不等外人议论,自家就先受不了了。怪不得凤姐从进了腊月就开始谋划,庄头送上来林家田庄几倍的年租,她也觉得不够过年用的。
紫鹃已经算荣国府里一等一聪明伶俐的丫鬟了,但提起过年的风光热闹来,也只有高兴的。不过这些家族兴衰的大事本来也不是她们这些做下人的该操心的。外头老爷们都不当回事呢,家业还是他们的呢!只是真到了家族落魄的时候,最先倒霉的却肯定是这些没根基的下人。
大好的日子,黛玉纵有忧虑,也不愿意说扫兴的话,便笑道:“既然都等不及了,这会儿天也黑了,把门都打开,现在就放起来吧。”
她这话一出,屋里屋外无不欢欣雀跃,雪雁立刻就放下碗筷,给林榛和黛玉的凳子下又放了两个脚炉,便去开门,王嬷嬷笑着说她:“瞧这猴儿急的,多少再吃两口饭。”
紫鹃道:“不管她,横竖今儿个果子点心管够,她就是嗑瓜子也饿不了。”
院子里立刻热闹起来,婆子们先象征性地点了几个炮仗,丹青忙搂着黛玉,绘月也搂着林榛,紫鹃一看,笑道:“往日里姑娘、大爷都教我们做事,这会儿才显出小来。”等这阵炮仗过后,便点起“长明塔”来,只见烟火层层叠叠,宛如琉璃宝塔,光芒万丈直透云霄,映得半边天都亮了。复又有“金台银碟”、“金盆捞月”等一一划破夜空,直放了足足一个时辰,整个院子灯火辉煌,香烟缭绕,花彩缤纷,直照得夜空宛如白昼,众人笑闹得嗓子都哑了。
厅里的西洋钟响了,黛玉听了听时辰,道:“行了,歇一歇,别闹得太疯了。”立刻有人奉上茶点,她便吩咐大家都喝盏茶水润润嗓子,林榛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眼神还黏在外头,黛玉嘲笑道:“你的胆子还不如我,连花火做龙、蛇都怕得往我怀里躲,这会儿倒上瘾了?”
林榛笑着分辨:“我可不是怕那些,我是担心姐姐冷,搂着你暖和暖和。”
黛玉嗔道:“你这话说出来,自己听着好笑不好笑?”又见丫鬟们打扫院子里纸屑,便说,“先不急,你们不是还要玩手把花?”丹青道:“先打扫打扫,免得风大,吹出去给人家添麻烦。况且火药味儿中了些,怕姑娘和大爷闻着呛。”又说,“留了一些,回头姑娘跟大爷和其他姑娘们一起玩。”黛玉便笑着点了点头。
正巧酒烫好了,王嬷嬷招呼他们进屋喝杯热酒暖暖身子,又端上点心蜜饯来。地龙烧了一天,屋里暖气熏人,花香酒香一起浸在屋内,直烘得人犯懒。他们院子里又不能摆戏听书,放烟火的热闹劲过了,人人都觉出了一股倦意。只是今儿个按例要守岁的,黛玉见林榛已经在揉眼睛打呵欠,便对绘月道:“你挠挠他,让他清醒点儿。”
绘月便挠他脖颈,林榛笑得缩头缩脑:“清醒了清醒了,姐姐快停手罢。”又说,“怪没意思的,我的琵琶收在哪儿了?给大家弹一首《倒垂莲》吧。”
他这话一出,大家都笑起来。
君子六艺,林榛也挑了琵琶来学,只是他人小指短,按弦时常力不从心,学了小半年了,也只会《老六板》、《小八板》,还都不大连贯,弹几下就要断两下,听得人揪心。他还不以为耻,反而借白居易的诗说“大珠小珠落玉盘,可见琵琶就是时断时续的”,直逗得大家哭笑不得。黛玉笑话他:“前儿个外祖母家的曲班儿,那个女孩子弹的《月儿高》,是何等的清雅悠远,你听了还和外祖母说,你也在学琵琶,就是不如她。我听了可真是揪着一颗心,生怕旁人信了,想听你弹的。”
林榛道:“不至于不至于,老太君的酒席上,谁敢拿我比歌姬乐女?”贾母不管是真心疼他,还是想做个样子,横竖已经摆出了“我疼林家的两个孩子”的姿态来,倘若有人真当着人的面轻视他,那可不是打他的脸,而是拂老太太“疼林家小子”的意,林榛那话说出来也只是为了逗个乐子,黛玉笑他两句,贾母和众姐妹们开心一笑便是了,哪会真有人不依不饶地要他去和十番女孩儿们比试呢?“况我又不是说我和她弹得一样好,我说我不如她,那可不是一句大实话么?”
黛玉觉得有些无语:“你怎么不说你也练字,只是写得不如欧阳询呢?”
林榛眨了眨眼,道:“我确实不如他。”
说得黛玉也笑起来,无奈道:“好好好,咱们为他的实在话干一杯。”便招呼众丫鬟、嬷嬷们一起举杯臊一臊林榛。
林榛却毫无被取笑的意思,大大方方地饮尽杯中酒,喟叹道:“围炉温酒花暖香,欲弄琵琶曲未扬。火树银光不夜天,满堂春色共流芳。”
黛玉给他又斟了半杯。林榛便缠着问她自己方才这句劝酒诗写得如何,黛玉道:“今日这样的好日子,你也知道,若是作得好,我早夸你了。何必多问。”
林榛却不依不饶,仍缠着她问:“哪里不好?”
黛玉也不怕他生气,直言道:“太矫揉了。不过你才开始学,难免有这些毛病,日后作得多了,自然就好了。你又不怕丢人,也不怕写诗,这便很好。”说罢便让林榛用筷子敲杯碟打拍子,与他和了一阙,“浅盏寒香初透,且共芳樽相守。良夜需流连,休负灯花如绣。迟候,迟候,且尽今宵醇酎。”
林榛听完这阙《如梦令》,笑道:“的确,不该辜负良宵。”便端起杯子,一饮而尽,还把杯底亮出来给大家看。紫鹃道:“大爷爽利,咱们也不能丢份。”众人齐饮一杯。
王嬷嬷劝道:“虽是果酒,不妨事。姑娘和大爷还是慢慢来,喝得急了,容易醉,脑袋要是疼了,可就不尽兴了。”便让人端上宵夜来。众人又吃过一盏蜜渍莲子羹,说了会儿话,听得西洋钟又响了,二门外爆竹声果然没断过,没多时,院外也喧闹起来,紫鹃道:“老太太已经受完儿孙们的磕头礼,回来歇着了。”
黛玉道:“既如此,咱们也歇下吧,明儿个还得早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