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5 章(第1页)
回闲云峰这一路,林小膳感觉自己像块被反复捶打、又扔进冰水里淬过的铁坯子,外头看着还像个人形,里头早就酥了,稍微用点力就能散成一地渣。
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经脉里时不时窜过一丝被净炎燎过的、火辣辣的疼,脑子嗡嗡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胀。最要命的是胸口那块“板砖”,自打在地火炎窟最后那下“爆发”又缩回去之后,就彻底没了动静,冰凉梆硬,贴在心口那块皮肤都麻了,连之前那点微弱的脉动都感觉不到了——死得透透的。
她几乎是被陆谨行半架着在走。
陆谨行也好不到哪儿去。脸色白得跟纸似的,嘴唇抿得发青,握剑的那只手手背上青筋都突出来了,一路走得又快又稳,但林小膳能感觉到他胳膊绷得跟铁棍一样,微微发着颤。为了应对归途上那些神出鬼没的试探和干扰,他消耗绝对不小。
这哪是归途,简直是趟雷区。
刚离开地火炎窟那片灼热区域没多远,湿冷的山风一吹,林小膳就激灵灵打了个哆嗦,汗毛倒竖。不是冷的,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的、黏腻腻的感觉,又来了。
左边密林深处,几片叶子无风自动,发出“沙沙”的轻响,节奏有点刻意。陆谨行脚步没停,左手袖口却极轻微地一抖,一枚薄如蝉翼的青色玉符悄无声息地滑出,贴地疾射过去。片刻后,密林里传来一声极低的、仿佛鸟雀被扼住喉咙的闷哼,随即彻底安静。
没走几步,右边一处看似寻常的岩石阴影里,空气泛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陆谨行头都没偏,右手并指如剑,凌空虚虚一划。一道凝练的淡青色剑气无声斩出,精准地没入那片阴影。“噗”一声轻响,像是戳破了一个水泡,阴影恢复正常,只是空气中残留下一丝极淡的、带着硫磺和灰败气息的灵力余韵——炼器峰那边的路子,但很杂,不纯粹。
“还有完没完了……”林小膳从牙缝里挤出气音,只觉得脑仁更疼了。这帮人,不敢明着来,就跟苍蝇似的围着嗡嗡,试探底线,恶心人。
陆谨行没说话,只是架着她的手臂又紧了些,脚下步伐变换,不再走相对好走的山道,而是折向一片更陡峭、怪石嶙峋的崖壁区域。这里视野相对开阔,不易隐藏,但路径险峻,对追踪者的轻身功夫和地形熟悉度要求更高。
攀爬跳跃间,林小膳怀里抱着的玉昙盒,忽然轻轻“嗡”地震动了一下。
很轻微,隔着寒玉盒壁,几乎像是错觉。但紧接着,一股极其微弱的、清凉温润的指引感,顺着她接触盒子的手心,若有若无地传来。那感觉飘忽不定,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远处的灯火,明明灭灭。但在某个瞬间,当她被陆谨行带着跃过一道深涧,身形滞空的刹那,那指引感骤然清晰了一瞬!
指向青云宗深处,西南方向,某个她从未去过的、据说是一片终年云雾封锁的古老禁地边缘!
也就清晰了那么一刹那。双脚重新踏上实地,那股指引感又变得模糊起来,只剩下一点点微弱的“偏向”,像个不靠谱的指南针。
林小膳心头猛地一跳。这玉昙……在净炎池得了好处,灵性大增,这是在指引什么?是它本体原本的来历之地?还是……感应到了和它(或者和手机)同源的什么东西?
她没吭声,现在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只是下意识地把玉昙盒抱得更紧了些。
接下来的路程,骚扰少了些,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始终如影随形,直到他们踏入闲云峰外围的护山阵法范围,那种针扎般的目光才终于消失。但取而代之的,是竹韵苑方向传来的、那种紧绷到快要断裂的气氛。
平日里懒懒散散、基本处于“省电模式”的防护阵法,此刻全功率运转着,一层淡淡的、流转着复杂云纹的青色光膜将竹韵苑牢牢罩住,灵光隐隐,透着股“生人勿近”的肃杀。连院子外头那几丛惯常没精打采的灵竹,竹叶都支棱着,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锐利光泽。
院门口,大师兄铁心杵在那儿,活像一尊门神。他那柄招牌式的、门板宽的暗红色巨锤没扛在肩上,而是直接墩在地上,锤头深深陷进土里半尺,粗壮的胳膊交叉抱在胸前,肌肉贲张,铜铃大的眼睛瞪得溜圆,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看到林小膳和陆谨行出现,他明显松了口气,但眉头还是拧着个大疙瘩,瓮声瓮气地低吼了句:“可算回来了!赶紧进去!”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那份焦躁。
廊檐下,二师姐苏芷晴斜倚着柱子,双手也抱着臂,平日里那股子丹道学霸的傲娇劲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凝重。她没说话,只是冲林小膳极快地点了下头,目光在她惨白的脸色和陆谨行紧绷的神情上停留了一瞬,嘴唇抿得更紧。
院子里,石桌旁。
师尊云逸真人倒是老样子,坐在他那把快散架的竹摇椅上,慢悠悠地晃着,手里捏着个酒葫芦,有一口没一口地咂着。可林小膳一眼就瞧出不对劲——师尊那晃椅子的节奏,比平时慢了半拍,而且每次晃到最高点,都会极其短暂地停顿那么一下下,像是卡壳了。他半眯着的眼睛里,也没了平日那种醉意朦胧的散漫,清亮得吓人。
石桌对面,还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老熟人了,执律堂的严律师叔。老头儿今天没穿他那身严肃的黑袍,换了身灰扑扑的常服,但腰杆挺得笔直,手里端着一杯早就凉透了的茶,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陶杯壁上摩挲着,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另一个,是个面生的女修。看年纪约莫中年,穿着青云宗内门执事标准的深蓝色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绾成一个紧实的圆髻,簪着一根没有任何花纹的乌木簪子。面容刻板,法令纹很深,嘴唇薄薄的,抿成一条直线。她就那么端正地坐着,背脊挺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眼神平静无波,却像两把小刷子,在林小膳和陆谨行进院的瞬间,就从头到脚刮了一遍,锐利得让人皮肤发紧。
内门巡检司的柳执事。林小膳脑子里立刻对上了号,心里那根弦“铮”地一声,绷到了极限。
“回来了?”云逸真人撩起眼皮,声音拖得有点长,听不出喜怒,晃椅子的动作终于停了。他扫了眼林小膳站都站不太稳的样儿,又瞥了眼陆谨行,“动静闹得挺大啊。炼器峰那边鸡飞狗跳,说是有弟子在秘境里‘意外’陨落,峰主大发雷霆,正在彻查。执律堂呢,也收到好几封‘匿名’举报信。”他咂了下嘴,像是回味酒味,又像是嘲讽,“信里说得有鼻子有眼,什么闲云峰弟子林小膳,私自离峰,潜入地火炎窟秘境,勾结不明外部势力,携带禁忌邪物,导致秘境动荡,同门殒命……啧啧,这罪名列的,够喝一壶的。”
他放下酒葫芦,手指点了点那位柳执事:“这位是内门巡检司的柳青柳执事。有些‘例行问题’,需要林小膳师侄你,配合回答一下。”他特意在“例行”两个字上,稍稍加重了一丝语气。
柳执事站起身,动作一板一眼,先对云逸真人和严律师叔微微欠身,然后转向林小膳,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林师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冷硬,“根据宗门《弟子规》第七十三条、及《秘境管理条例》相关规定,现就你于三日前离峰,前往地火炎窟秘境一事,进行问询。请你如实陈述。”
她顿了顿,语速平稳,问题却一个比一个尖锐:“第一,你前往地火炎窟秘境,所为何事?可有报备记录或师长手令?”
“第二,你随身携带了何物进入秘境?尤其是,是否有未经宗门登记、鉴定,可能蕴含未知风险或与邪祟相关的‘异宝’?”
“第三,你在秘境中,与哪些人有过接触?包括本宗同门,及任何外部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