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账(第2页)
书页在手中快速翻动,常宁的眼神从一行行墨黑色的字迹上掠过,翻过半册之后,眉头蹙得越来越紧。
事发前的两月,除了她爹,从未有人进出过藏图室!
常宁指尖停在泛黄的纸面上,面色有些凝重。
如裴玠先前所言,既然没有其他人进出过藏图室,就只可能是在图纸还未存放进藏图室时就有人从她爹那里临摹了一份。只是如此一来,探查起来便困难了许多。
正沉思着,余光瞥见一支垂落的木签,上面用小楷写着“锻坊采买”。
常宁忽然想起一早去锻坊时,牛铁匠提及的杂矿一事。她回头又看了眼周明厉,然后轻手轻脚取出了挂着那支木签的册子。
裴玠曾说,周明厉为人狡黠圆滑。矿上以次充好,指不定是周明厉信口胡诌,忽悠锻坊的匠人。
常宁随手翻了翻这几个月以来铁矿的采买记录。周明厉是数月前刚调任到军器监的,她指尖滑过周明厉签下名字的几页账目,秀气的眉毛忍不住蹙起——自他到任以来,铁矿的采买价格便逐月攀升,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但就锻坊那边拿到的杂矿来看,合该跌价才是。
周明厉。。。。。。莫不是做假账?
脑海里猛地冒出来这个念头,常宁心头倏地一跳,竟有种撞破他人秘密的紧张感,也不知做假账在这个大晟朝算不算重罪。
“周监丞,这几份单子,还需您过目。”
身后忽然响起旁人与周明厉说话的声音,常宁吓了一跳,没敢再看,赶紧合上册子,匆匆放回了原处,然后随手取出一册火器研制记录,低头装模作样看起来。
直至晚饭时分,常宁还在想着她无心插柳发现的假账,坐在倚兰榭中,她双目空空望向远处的松柏,一片鹅脯送进口中咀嚼了许久也不见咽下去。
裴玠盯着面前人看了半晌,她也豪无所觉,于是挑了挑眉,淡淡开口:“你是打算把那黑松盯出花来吗?”
常宁回过神,瘪了瘪嘴,“还不让看了。”
“心不在焉。”裴玠无情一语戳穿。
大概是从军营回来后,裴玠便沐浴梳洗了一番,此刻身着一袭月白色长衫,衣袂飘逸,长发只用玉簪随意束了一半,余下的发丝垂落在肩头,任由晚风吹拂,整个人又回到了清冷疏隽的贵公子形象。快要入夏了,天气本是有些燥热,而面前人的模样倒是让周遭空气都清凉了几分。
常宁看了眼对面坐得端正的人,迟疑了片刻,还是开口道:“你说,军器监里若是有人做伪账,这是重罪吗?”
“又是图纸失窃,又是做伪账。”裴玠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我看你们这军器监,如今是漏成筛子了。”
常宁:“。。。。。。”
“我也是无意间发现的,锻坊采买铁矿的账目好像有问题,而且又是周明厉经手的,”常宁顿了一下,戳了戳碗里的米饭,“不过我也不是很确定,我回头再仔细看看。”毕竟她也不是会计专业的。
她又抬眼,道:“哦,还有,我今天翻了藏图室出入的记录,差不多可以确定了,图纸就是在存入藏图室前被临摹的。”
“嗯。”裴玠微微颔首,“窃图之人既然会犯一次,或许还会再犯,你往后多留意一下身边可疑的人。”
说罢,他看了眼对面那双乌澄澄的眸子,半晌后垂下眼睫,“周明厉做伪账一事与你无关,你不必插手。”
常宁愣了一下,“那就放任他继续做伪账?还是说你有办法?”
裴玠只道:“此事日后再说,这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
“日后再说?”想起牛铁匠愁眉苦脸的样子,她忽然有些激动,“裴玠,你知不知道锻坊那边根本拿不到应有的铁矿分量?送到那里的都是些掺了黏土的杂矿!”
常宁不自觉提高了音量,“到时若是不能按量将兵器打造出来,那些匠人是会被克扣工钱的!他们还指着那些工钱养家糊口呢!”
裴玠微怔,拿着筷子的手顿住,静静看着常宁因为情绪激动而胸腔不自觉起伏,眉头拧在一起,琉璃灯盏透出来的灯光落在放大的瞳孔里,闪着细细碎碎的光。
常宁愤愤站起身,“怎么就解决不了呢?难道大晟朝律法管不了做伪账吗?”
天气渐热,倚兰榭如今四面敞开,暮春的晚风穿堂而过,轻轻拂动廊下的纱幔,连同两人鬓边的发丝一齐在暮色里微微扬起,在脸侧似有若无地撩动。
裴玠抬头注视着她眼中的光亮,目光沉沉,良久,终于缓缓开口:“其中原委,涉及朝中许多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插手此事恐有性命之忧,不便与你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