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宿(第1页)
窗口投射而来的光线缓慢地倾斜、拉长再暗淡,烛火跳跃着,一点点矮了下去。
两个聊得上头的人都没有在意这些。
从神义论一直到存在主义,高天云掏空了自己前世今生的哲学底子,每次打出自以为无懈可击的进攻,总能被对方找到破绽,轻飘飘几句话,就四两拨千斤地还回来。
争论到后来,高天云几乎已经默认了对方总能挑出自己的漏洞,甚至开始提前好奇,这次他又会从什么角度下手剖析,就像他也一直在发掘对方话里的漏洞一样。
战况胶着不下,一直僵持到高天云想起了该死的约伯记,并引用它打破了僵局。
……用自己的惨败打破了僵局。
破教堂的藏书基本都缺胳膊断腿的,这个高天云有心理预期。
高天云不知道,为什么这本刚好缺在了看起来很像结局的地方,甚至还缺得那么整齐,以至于他上当受骗,把它当做完整的故事,拿来做了论据!
而眼前的俄国人明显在他出口时就意识到问题了,却还是好整以暇地等他说完,才慢悠悠地指出——故事还有后半截——这件事。
“……此后,约伯家产加倍,得十四千羊,六千骆驼,一千对牛,一千母驴。”
在某种近乎于怜悯的视线中,对方替他补全了他不知道的结局。
“复娶妻生十子三女,寿至百四十岁,见四代子孙,终老而终。”
我就说为什么教堂藏书里会有一个好人莫名其妙遭难的故事,我还寻思他们信仰这么虔诚这么不求回报的吗,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安德烈,你的藏书正在坑害我。
高天云气笑了。
气势一减就刹不住车,辩论以对方的大获全胜告终。那双紫色的眼睛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唇角的弧度隐约柔和了几分。
……嘛,算了。虽然没说赢,但他确实聊爽了。
“现在天色也不早了,那就……”
高天云看一眼天色,看一眼时间,默默咽下了本打算出口的送客发言。
怎么都这个点了!
“……你现在是住在这附近吗?”
抱着他自己都说不太清楚的微妙期冀,高天云开口问道。
“算不上附近。”俄国人答得坦然,紫红的眼睛被烛光衬得堪称温和,“只是刚好路过,看见还有东正教的教堂,就进来看看。”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屋外浓稠的夜色。
“……没想到会聊到这么晚。”
那很不妙了。在附近活动了几个月,高天云自然明白,以这里的基建水平,妄想在这个点出发去什么地方,如果目的地不在隔壁,那就只能指望自己是吸血鬼或者不用睡觉的役器了。
末班车早没了,单靠走的话,说不定能在半路上观赏到日出呢。
“这个时间……”对方收回了投向屋外的视线,微垂下紫红的眼睛。烛光中,纤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没有人说话的时候,便格外感到深夜的寂静,隐约能听见屋外窸窣的虫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