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第2页）

高天云回头看他一眼，略微放慢脚步，和对方并排走着。

“不论如何，他们是真心信仰着神的旨意的。”

“真心啊。”他像是轻叹着什么一般，问道，“你相信人的真心吗？”

“相信啊。”窗外已然黑沉的天空下，高天云的声音也不由得低下去，“……但是真心和正确是两码事。”

他得到的回应是漫长的沉默。

高天云也不在乎对方打不打算再说点什么，不如说，他还挺享受这个氛围。

他依然没有交换姓名的朋友跟在身边，看他走进书房，对着一柜子乱七八糟发愁，艰难地给这本高贵的书籍腾出一个单人间。

忙活一阵回头，对方还站在门口，什么也不做，就这样安静地看着，不知道是在看高天云，还是在透过高天云看什么别的东西。

“您对很多事情的态度，都和这座教堂一样，有一种平铺直叙的诚实。”

他的笑容淡下去的时候，便给人以鬼魅般的错觉，好像轻而易举便会被看穿，被由上而下完全地剖析，并加以审判。

“你可以直说这所教堂没钱装修，非常简陋。”高天云说。

他又笑起来，稍稍冲淡了些方才神态中的审视意味，但没顺着高天云的玩笑往下讲，而是接着说：“——所以，我很好奇，您自己究竟是如何看待这个世界的？”

说真的，这个问题让高天云有些困惑了：“我们之前不是聊了很多这方面的事吗？”

“但在您坦白您并非信徒之前，做了许多向本未留出空位的观念中添加神明的无谓尝试。”他的唇角上扬，眼睛里却看不见多少笑意。

“我想听听您最真诚的看法。不用顾忌我信徒的身份，强迫自己谈论神明。”

这下轮到高天云沉默了。

“我一时还想不到该从哪里说起好……”他咕哝着，最后干脆道，“要不你先说吧？之前聊了那么久，结果你好像从头到尾都在回避谈论你自己是怎么想的。礼尚往来，我也想听听你的想法。”

“是这样么。”

他轻声说着，像是很无奈又温和地接受了这份交易。

“您之前说，这里来的人不多，但都是真心的信徒。您认为，神会偏爱他们吗？”

他似乎只是需要提出这么一个问题，而并不在意高天云是否回答。不等高天云说什么，他便自己接着说了下去。

“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天生便拥有他人穷尽一生也无法获得的力量，无关他们是否良善、虔诚或曾为之付出。他们只需要存在，便自然能掌控他人的生死，凌驾于凡俗不得违抗的一切规则之上。”

烛光下，那双紫红色的眼睛望着高天云，几乎像是凝固的血。

“人们把这份亵渎的力量称为异能。”

望着羔羊横方的瞳孔，他轻声道。

“我希望，终有一日，我能创造一个没有罪恶……没有异能者的世界。”

小教堂一时间分外安静。高天云愣愣地看着对方，像看着什么不可名状的外星生物。

希望没有吓到您——他张了张嘴，想这么说，但高天云先一步开口了。

“我明白了。”

他自己的语气中都还带着惊疑和不可置信，但某种本能，某种连他自己都不一定清晰认知过的天赋，正推着他向更深处走去。

“就像革命家对社会现状不满，就会发动革命，改变社会秩序一样，你也在做着，或者至少计划做着类似的事情，只是你针对的不是社会的规则，而是世界的规则，我们所处的时空最底层的运行逻辑。”

高天云下意识的想法是这完全荒谬，但考虑到异能的存在，他近乎毛骨悚然地意识到，在这样一个世界里，“改变世界规则”，并非是绝无可能的痴人说梦。

思维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往前狂奔，他无意识地开始来回走动，代入对方的视角，推演着更深层的欲望。

“但这么说的话，异能大概不是你全部的目标吧，你真正想要的东西，是公平吗？或者更准确的说，是一种先天便被决定的，各个方面上绝对而彻底的平等，于是罪恶会如同日出平原上的阴影一般销声匿迹，而世界会日复一日重演着天堂般的宁静。”

最后一句话出口的时候，已差不多是全然恍惚的喃喃自语。

透过对方的眼睛，高天云看见了一个宏大到近乎疯狂的计划，甚至没能注意到对方眼中一瞬间不亚于自己的错愕与惊惧。

“——神没有创造一个没有罪孽的世界，所以，你要代替神，完成神明未能尽到的职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