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第1页)
静谧的夜纱披挂上教堂的窗棂,烛光葳蕤,诵经声连绵不绝。
他赶回来的时间点还是稍有点迟,好在信徒们都愿意谅解这片刻的延后。
高天云默默立在角落,望着空荡荡的宣礼台。如果安德烈还活着,他就会站在上面,主持晚祷。可惜,现在只能委屈信徒们自己诵经了。
老头老太太们诵完经,依次向高天云道别,高天云则挨个回以颔首致意。他的目光依次扫过这段时间以来已逐渐熟悉的面孔,轮到最后一位时,动作忽然顿住了。
对面黑发紫眸,神色温和,模样无比熟悉。
他是什么时候混进来的?
“……你平时也这么安静的吗?”高天云没忍住,率先开口道。
“我一直在。”他微微弯起眼睛,露出一个笑容,“只是,您似乎有什么心事,才一直没有注意到我。”
“我能有什么事。”高天云的语气抑扬顿挫起来,显然不是要讲什么正经话,“也就是一个月总有那么三十天不想干活罢了。”
这番拐弯抹角的抱怨似乎成功逗乐了对方,令那双素来幽深的眼睛里都流露出些许真情实感的笑意来:“是吗?我还以为,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呢。”
“我能想象到最美好的事情就是,现在立刻天降一道闪电,把包括我自己在内,所有与我相关的破事一块儿劈死。”
高天云这么说完,又深深地叹了口气,把话题重新扯回对方身上:“你呢?你不要告诉我你又是散步路过的。教堂没有安装强力吸铁石,你也不是铁做的汽车人。”
“那么,您希望我是因为什么而来的呢?”
他的语气轻柔,好像只是随口问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烛光下,紫红的瞳仁辨不清深浅,却让高天云莫名觉得,不管他胡诌一个多么荒谬的理由,对方都只会笑着应下,说“那就是吧”。
也许是出于某种对危机的直觉,高天云心跳加速,近乎不太敢直视对方的眼睛。
“反正,总不可能是因为这个小偷都懒得光顾的贫穷教堂住着比酒店还舒服吧。”
高天云听凭自己撇开视线,用眼角余光关注神秘的客人。不知道对方从自己的表现里读出了什么,此刻笑得格外意味深长,总感觉好像有什么连自己都不清楚的东西被对方完全地掌握了。
这个世界的聪明人太多,真是很不适合他这种普通人生存。
聪明人本人并未放任沉默持续太久,很快便进入了下一个话题。
“上次拜访时多有叨扰,我注意到您这里的藏书似乎有所缺漏,恰巧,我手边有一本书还算拿得出手,便想着或许可以赠予您,聊表谢意。”
他掏出一本厚重的书,棕色的外壳看着似乎是鞣制的皮革,封面上压印着卷草纹和小花组成的边框。书脊上,红色的镀金标签写有“HOLYBIBLE”,底部标注的年份已经模糊不清。
这是一本圣经,一本保存良好,看起来就年代久远,非常昂贵的精装版圣经。
这下,高天云是真的有些错愕了,接过书的时候,还有点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
“……这很贵吧?”过了半晌,他才终于组织起语言,感觉自己的嗓子发干,“算上这次,咱们才见过两面,就要送我这么贵重的东西吗?”
“贵重与否,取决于拥有者如何看待。”
那双紫色的眼睛静静注视着圣经棕色的封皮,好像眼前精致的躯壳内,是同这本书一般饱经沧桑的灵魂。
“如果在我手里,它也不过是一本保存完好的古籍。放在教堂里,它才算真正回到了它应该在的地方。”
但是,实不相瞒,把这本书和教堂其余的破烂摆在一起,只会让高天云觉得眼下的场景简直像把一匹汗血宝马拴在磨坊里,和一群歪瓜裂枣的驴当邻居。
他沉默半晌,还是把这话咽了下去。
对方并不急着催他回应什么,只是极有耐心地等待着,暗淡的烛光在他紫红色的眼睛里摇曳。
“……事先声明,我没有什么可以用作回礼的。以我目前的财力,顶多给你煮两碗加糖的白粥。”
抱着书,高天云用一种“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的语气说道。
“无碍。”他又弯了弯眼睛,“我送礼物从不是为了那些。”
“那你稍等。”高天云说,“我找个地方把它供起来。”
他又在笑了——他好像特别爱笑。都说爱笑的人运气不会差,他会认为自己是一个好运的人吗?他会把和我的相遇视为一种幸运吗?高天云边往里走,边胡思乱想着。
身后,轻缓的脚步声不远不近地随在他后面。
“这里似乎并没有多少信徒会上门拜访。”
“嗯,本来就不多,安德烈不在了,来的人就更少了。但常来的爷爷奶奶都很照顾我,教堂的米有很多都是他们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