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遇(第2页)
高天云内心闪过了一瞬间的犹豫。这里毕竟不是什么热门景点,除了武侦这种为了工作上的事找过来的之外,基本见不到陌生人。
但没凭没据的,要是反应过度,见到个陌生人就往外赶,那就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他想着,面上不显,只是向旁边让开一点过道。
黑发的俄国人步入教堂。即便此刻太阳还未落山,圣堂里也总是算不上明亮。朦胧的光辉镀在他的周身,使他反而比那些褪色的圣像看起来更像神明了。
高天云目送他走向圣像,那偏长了些的头发安静地半垂在肩上。
在东正教堂待了这么久,高天云见过的祈祷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可眼前这人给他的感觉就是和别的信徒不一样。是因为动作太标准了吗?又或者,只是因为平时常来的都是些中老年人,很少能碰到和他年龄相仿的信徒?
安德烈那个水货不算。
也说不定是自己的第六感在提醒自己眼前此人的特殊……不过待终冠主没出声,那就是和主教们没啥关系。就算有什么危害,他大概也能自行处理。
羊胡思乱想着,面上不显,安静地像每一次放信徒进来一样,看着他们点上自带的蜡烛,在跳跃的烛光中完成祈祷。
俄国人在圣像面前肃立片刻,抬头环视一圈,视线在某个方位额外停留了片刻,又落回高天云身上。
“您看起来不像是这里的神父。”
“是的,神父不在了,目前是我在暂时负责看守这座教堂。虽然没有神父,但有我在,信徒们还是能来做点日常的祈祷,不至于没处可去。”高天云坦诚道。
虽然他还在暗自警惕对方,但这倒不是什么值得隐瞒的信息。
“看守吗……真是谦卑的说法,您如此年轻,却愿意留在这样偏僻的教堂里侍奉主。”
他微微弯起了唇角,眼瞳仿佛一泓受礼赞的圣血,映着羔羊柔顺的白色卷毛。
“可否告知我神父的去向?他是另寻他处,传播主的福音,还是……”
“……他去了主的身边。”
高天云双手合十,微微颔首,状似虔诚。
才怪。要是真有什么主的话,怎么会容许冠主和四主教在这自由搏击。要不是因为这座教堂多少算安德烈的遗愿,他早就跑路了。
“原来如此,愿他的灵魂安息。”
这位陌生的信徒轻划出一个十字。明明只是简单地表达一下哀悼,由他做出来却像是演奏着什么无形的乐器。什么样的出身才能养出这样的气质?
“这座教堂有些年头了吧。”俄国人微微仰起头,看着稍高处褪色的壁画和暗淡的基督像,没有继续方才的话题。
“在这样的地方,总会令人想起一些沉重的问题……它是在战前修建的吗?”
“听说应该是大正时期。”高天云也跟着抬起头,看那些年纪比他还大的装修,“刚建成就撞上大地震,中途还有那么多这样那样的事,存续至今真的很不容易。”
随后,有那么一段时间,他们俩都没有开口,就这样静静地站着。
宁静的气氛里,先前的三花不知什么时候溜进了教堂里,随便挑了条长椅躺在下面。没有谁注意它。
“……您认为,如果神全知全能,为什么会允许邪恶存在?”
俄国人终于打破了这份寂静。他背着光,没有一丝光线能稍稍映亮他的眼睛,却不影响他做出谦卑的姿态,似乎只是一个普通的,正寻求他人解答的虔信徒。
“可能是因为我们有限的视角不应该理解无限的计划……”
在教堂无所事事的那些日子里,能读的书都被他翻过了,那些年纪比他还大的破烂高天云都捏着鼻子看了好几遍,对于这个讨论烂了的问题,他完全可以把书上常提的答案都当场背诵一遍。
可是那都不是他真心的想法。他越是了解宗教,就越觉得维多利亚严选人种是有其成因的。宗教,太恐怖了。
高天云低垂着头,佯装虔诚,实则心烦意乱,出口的话连他自己都觉得干巴巴。对方大概也这么觉得吧?
虽然他看起来没有什么表情变化,但高天云直觉,他大概在想“啊,我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
……越说越勉强了。他果然还是不擅长说违心的话。前世考试扣分都拦不住的诚实,更不可能屈从于典籍中虚无缥缈的神明。
“呃啊,不过这是书上记载的答案,不是我的。”
羊一样的少年近乎破罐破摔地抬头,横瞳干净得像刀一样,直直刺入了那人微微颤动着的眼睫。
“我的答案是——”
“——因为神要人亲手治愈罪恶的顽疾。”
“因为人要亲自超越卑劣的阴影。”